从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说起：我十三岁帮人写侨批方展文- 泰国华人网【泰华网】

从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说起：我十三岁帮人写侨批方展文

附图说明：展文青年时帮人代书致银行询问解放前存款之手稿。

       日前蒙松坚宗长赠券，有幸观赏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特场。剧中极扣人心弦者，莫过于「禁读华文」与「书写侨批」二事。此情此景深印脑海，遂勾起我六十余年来的串串回忆。
       我乃土生土长之第二代华裔，祖籍普宁洪阳（普宁方）。年仅五岁时，先严与族人合资于当时偏僻之拍昆仑开设养鸡场。长辈五六人，每至夜晚必聚而茶叙。当时我无同龄玩伴，只能伫立席旁。久而久之，不觉渐生兴趣。长辈之经历、家乡之状况、过番之冒险、谋生之艰辛，一一烙印于幼年心灵，可谓无意间完成了一场文化的间接传承。
       当时，方思连族长为先严最崇敬之族兄，精通国学，忠厚诚实，任职于中国保险公司秘书。先严极盼其能教我中文。思连伯每晚乘一点钟公交车返回鸡场寓所，除茶叙外，亦课我识字。至九岁时鸡场解散，举家迁居黄桥，思连伯亦移居附近。我随后进入火车头联华学校就读，因中文基础扎实，考试常名列前茅。每逢夜晚，思连伯复教我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增广贤文》。可惜十二岁那年，老人家移居香港，任职华联银行高管。临行前，思连伯特意赠我一批珍贵典籍；随后岁月中，我又自行搜罗购置，十三岁时已积累了满满一大箱书籍。随着年岁渐长，此志不渝，当年那一箱书，后来已渐渐扩充为满室的几个书柜。这不仅是我少年时最宝贵的精神滋养，更是我一生坚守中文与文化的见证。在我心中，思连伯实乃吾一生最崇敬之启蒙导师。
十三岁时，我白天于潮安同乡会附设学校学习泰文，夜晚则至辅正学校修习中文。当时因政治环境所限，法令规定夜校学生须年满十八岁方可入学。陈方祥校长特破例准我就读。每逢教育部官员查班，我必暂时回避，待检查完毕，始步回教室，于灯下苦读《中华文选》、《古文评注》、《幼学琼林》与《尺牍》。经老师悉心讲解，虽未能全盘领悟，亦能通晓八九成。
       思连伯离泰后，家中侨批无人代笔。母亲初时托批馆人员代写，后我研读《尺牍》、查阅字典，渐懂对各辈份之称呼与措辞，不敢有半分轻慢。我熟读来函格式，并以思连伯昔日笔墨为模板，遂欣然执笔，为双亲代写家批并念给他们听。每写毕，长辈即携至大圣庙旁「和和银信局」付款寄回家乡，既省去写批费十铢，亦免去排队等候之苦。未几，我能写侨批之名声于亲友间传开，亲戚、邻居及父母旧识，因不识字者众，凡有书信、银批，皆来相托。每逢岁暮，必有数十封之多，年中亦偶有所托。如此执笔代书，竟延续了二三十载。
       回想当初始替人代笔之际，我识字未全，而委托之长辈亦不识字，仅能凭乡音记忆听其发音而写地址：普宁「大坝」误作「大豹」，「果陇」误作「可令」，澄海「莲阳」误作「南洋」，「呈阳冈」误作「大粮根」，潮阳「峡山」误作「合山」，「成田」误作「城前」，「衙前」误作「牙前」……当时自觉可笑，然奇妙的是，尺素往还，竟一一抵达无误。未几，接得家乡覆函，见有舛误，我即刻记牢改正。年近弱冠，来书中渐见简体，间有潦草难辨者，亦反复推求、潜心研习，遂至繁简并识，运用自如。当年替人代笔，常闻道：「母已老迈，倚门遥望，盼儿回归，有如风前之烛。」亦尝记柴米油盐、安家度日之细。一封典型给长辈的家书，当年便是这样落笔：
       双亲大人尊前：敬禀者：数月未修书请安，不孝之罪，伏祈谅之。祷卜双亲大人玉体安康、诸事顺遂、家中老少平安，为祝。儿在暹粗安，生活勉强可过，请免念。兹值年终岁暮，新春在即，理应回乡奉侍大人，共叙天伦之乐；奈何云山遥远，启程艰难，仅此奉上港币若干元，作为奉敬大人茶肉之用，伏祈查收；内中请拨二十元给某某。余言后陈，并望珍重。专此敬叩
       福安！儿某某敬禀。
       思连伯离泰七年后，十九岁那年，亲友因有人欲投保，我便亲笔誊写了一份保险明细交由先严带去。中国保险公司的经理见该明细字体秀丽工整，惊喜之余连忙追问出自何人手笔，遂招聘我入职担任中文保单书写员。我踏入思连伯昔日任职之处，一笔一画间，皆是少年时跟随老人家识字、代写侨批所积攒的功底。因字得职，命运循环，实乃冥冥之中文化的报答与传承。
       一灯如豆，执笔在手，将异域之念、异乡之安，递至祖乡亲人案头。字或有讹，心未尝有偏；音或有异，情未尝有隔。观此影片，与我当年所书、所学、所守，实同一脉：人虽远，根不离；岁虽久，情不疏。我今年逾古稀，仍手不释卷，至今仍能操一口纯正地道的潮语，乡音未改。访祖居凡十余次，奉先堂中族亲相识。我虽是泰国出生的第二代，未历过番之苦，但自幼受先贤感召，一生不敢忘本。若说对文化与乡情这份执着，我自许未敢落人后，无愧于先侨之教诲。所谓「情书」，不必尽在纸上；一生守根、守心、守学、守礼，便是对祖乡、对亲人、对文字，最诚挚的一封情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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